人生依然美麗!林建明       撰文/劉潔芬

2002年初,我在亞洲電視主持《各出奇謀》,沒有辦法記對白,頻頻NG,越NG越驚,越驚越NG,我從前不是這樣的,為何會變成這樣?對並肩作戰的同事及參加節目的觀眾都很厭惡,我從前是人緣好的,為何會變成這樣?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── 心晴行動主席林建明

       一切都變了!

         2001年底,觀眾熟識的「大姐明」林建明,在亞視被布景板撞擊後,腦部造成永久性傷害。從此,一切都變了!

      2002年初當主持,林建明無法記對白,不斷NG,又感覺同事們很煩,總覺得自己什麼也做得不好。也許是工作壓力太大吧!放放假,休息休息,去去旅行。她說:

      「選擇去英國,但不知怎的,坐在飛機上,很驚。在英國機場坐的士,也很驚。走在街上,都很驚。隻身行走江湖多年的我,不知驚什麼,就是很驚,寧願躲在酒店裡。」

      回港之後,到勞工處銷假驗身後,更驚!腦功能比受傷時還要差,又要繼續休息了,這次去了日本。美麗的北海道,在林建明的眼中,沒有一樣是美麗的:

      「人人都讚嘆漂亮的薰衣草、燦爛的煙花,我竟然一直在流淚。所有的人、事、物,看在眼裡都是負面的。」

      又再回港之後,很簡單的生活小事,都照顧不到。她回憶說:

      「菲傭不做,哦!菲傭不做嘛,我要做些什麼?是不是要給她錢?她為何不做?另外,要到中環律師樓取文件,為什麼去律師樓?律師樓在哪裡?有沒有地鐵……?」

 不如死了!

 不久,她整個人完全失去動力,整天臥在床上。沒有不舒服,卻就是臥著不動,臉不洗,頭不梳,電話響不去聽。偶然看見鏡裡的自己,像隻鬼一樣,很討厭!躺在床上,從早想到晚:

「我不能這樣,我要找人談談。不如找阿甲,但阿甲這樣不好,那樣不好,還是不要找。不如找阿乙,但阿乙又那樣不好,這樣不好,都是不要找。」

漸漸,想到死!

「不分晝夜的臥在床上,動也不動,這麼懶惰有什麼用,我以後都是這樣的了,活著是在『獻世』,不如死了!」

好!但如何死法?

「燒炭!聽說死時臉紅紅的,不錯啊!但燒炭要起身、換衫、梳頭、買炭、重疊疊的拿回來、『懾門罅』、點火,好煩喔!不如跳樓,直接一點,但我家的層數不夠高,跳下來半生不死,豈不是更慘?那要在附近找一層高的,但豈不是又要起身,也要換衫?等到爬上頂樓,還要用氣力跳下去哩,一樣好煩。不如吃安眠藥,但安眠藥要吃很多才能死,一樣要出街買,一間藥房肯定買不到那麼多,要去很多間買。還有,人人都認得我,可能要說謊才買得到……。」

「不停的臥在床上,想呀想!」林建明笑說:「幸好我當時病得嚴重,連死也只是臥著想。否則,只要還有一點點動力,都真的已經死了!」

 逼出來的轉捩點

 「整整一年,滿腦子都是負面的東西。」那是林建明最黑暗的一年:「不想與人交談,只想躲著。常常哭起來,不知為何會哭,只感到很難受。也不知為何想死,總之想死。」

「當然,更不知自己有病,只以為自己懶。」丈夫也不察覺林建明出現問題:「他向來早出晚歸,他早上起來,我未起床;晚上回來,我已經睡了,沒有什麼不妥。」

多可怕的事!

有人病了,病得越來越嚴重,病得想死,天下間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!病的人不知道,病人身邊的人不知道!那該怎麼辦?

「我的運氣還好!」林建明說:「仍然是2002年,景鴻移民顧問公司通知我,要拍新一輯廣告。我當然很驚,又想:不要拍罷!我記不到對白,樣子又像隻鬼。但是,不能不拍喔,簽了約,毀約會被人告的。想著想著,一直拖了多個月,喲!後天就要拍了,怎麼辦?不能不想辦法了。」

一逼之下,林建明想起曾患驚恐症的曾智華,給過她臨床心理學家郭碧珊的卡片。於是,起床、換衫、去看!

 原來我病了!很開心!

 「到了郭碧珊那裡,我已竭斯底里。」林建明說:「她馬上轉介我給精神科李誠醫生,終於知道,原來自己患上了抑鬱焦慮症,已經到了嚴重程度,潛伏死亡危機。」

「哦!原來我病了!」知道自己患病的那一剎那,林建明不但沒有害怕,而且:

「好開心!因為知道患病,知道患了什麼病,醫生表示有得醫,可以痊癒,即是有機會做回從前的我,真的好開心!」

今天說起來,仍然感受到林建明的開心:「我很乖很乖的接受治療,雙管齊下。李醫生開給我的藥,準時服食。初期出現肥腫難分和睡眠時全身勁出汗的副作用,經不斷調校藥物。適應了之後,副作用就減少了。郭碧珊則要我出街、見人、去購物,然後每天做功課,記錄下來,我都做到足。」

兩個月之後,我願意化妝了,肯扮靚了,動力開始回來了。令我對治病的信心更加堅固了!大半年後,大大好轉了!」

那麼,景鴻的廣告到底有沒有拍了?林建明說:

「有!」

「郭碧珊像教小孩一樣,為我進行認知行為治療,幫我思想重整,告訴我:妳一天不拍,就一天留著這個沒有解的結,好辛苦。妳拍了,結解了,人就輕鬆了!記對白嘛!讀一次記不到,那便讀五十次,讀一百次,一定記到的。樣子不漂亮,要求他們請個專業的化妝師給妳,化到靚為止……。」

「就是這樣,終於拍了!」林建明笑說:「我好幸運!拿對了卡片,看對了醫生。感謝所有人,感謝景鴻,他是我『死裡逃生』的恩人!以後拍廣告都不加價,哈哈哈!」

 二十年前的傷痛

回想病因,六年前撞傷之外,還有一個積壓了二十多年,未解的心結。林建明的哥哥,因精神問題入住醫院,令她一直自責,造成很大的打擊。

回想當年傷痛的經歷,林建明說:「我和哥哥、姐姐年齡相約,童年家窮,幾家人擠在一起,住板間房,睡碌架床。十多歲,中學還未畢業,要找出路。我早就認定進入自己喜歡的演藝界,哥哥則找不到方向和目標,看來有點混混噩噩的。我們不懂得處理,只想全家一個男孩,他被寵壞了,不能獨立,事事依賴人。」

「我叫他當助手,但他很不醒目,我很忟,責備他。之後,他一直做不到一份穩定或長期的工作。有一段日子假裝上班,家人跟蹤他,才知道他在街上遊蕩,在公園呆坐。有時,還像被人打過的樣子。又有一段日子,他全日躲在房間,不會跟人溝通,亦沒有朋友。」

七、八十年代,沒有人意識到這是病,林建明說:「我不知道要幫他,更不懂如何幫他,只知一味在外拚搏,多賺點錢,照顧家人,以為改善了物質的生活,就是給他們最好的照顧。覺得自己擔子很重,對其他人和事,都感到無能為力。」

「哥哥開始有暴力傾向,動手傷了姐夫,在家玩火,丟雜物出窗外。唯有報警,他狂性大發。被送進醫院,繼續打人、逃走。終於,被綁進青山醫院。一生青春,就在青山度過,我很難過。阿姨和姐姐探望哥哥,傳來的口訊是:他,不想見我。」

「更遺憾的,是哥哥入院之後,母親一直到逝世前,都未能再見兒子一面。」林建明黯然的說。

二十年後的重逢

自從自己患了情緒病,對情緒和精神病認知之後,林建明重新了解自己的哥哥,原來:

「是因為當年問哥哥什麼,他都回答說:『不好,不要。』姐姐誤會他不肯見我……!」

於是,一日,林建明二十年來第一次跟阿姨到醫院看哥哥:「我站在他旁邊的病床,阿姨如常跟他傾談,我望著他,他也望著我。二十年沒有見面了!我拖著他的手,輕聲問:『記得我嗎?我是林建明。』原來,他從來沒有怪過我,我從此再負起應負的責任,拿湯到醫院給他喝,幫他剪指甲腳甲。兄妹倆,幾十年來從未如此親近!」

近期,哥哥的病情進一步穩定,轉了去復康中心,可喜可賀!

決心創立「心晴行動」

      二十年後才了解哥哥的病,是否太遲了?臥床一年,險些死了也不知自己有病,是否太無稽了?林建明第一次告訴丈夫有抑鬱焦慮症時,他丈夫的反應是:「怎會有這樣的病?」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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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前期封面故事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