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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食安全感 趙來發 |
每年臨到年尾的時候，街頭巷尾大小報攤、便利店的書報架總是一片紅色。紅彤彤的顏色來自數十本生肖運程書與新式賀年通勝，有時為了八卦，有時為了解悶，有時為了好奇，我會買一兩本來看。
當我把書帶回家時，強調理性思維的妻子總會揄揶一句：「你還相信這些東西？」我一般的答案是：「好奇而已，當然不信。」
未到冬至，我見街上有報販在攤檔面前放了紙牌，寫著「運程書，兩本九折」，兩本是指兩位不同作者的作品，反映這個市場已進入賤賣階段。
我問其中相熟的報販這類書今年市場如何，對方答：「麻麻地，要看名牌效應，多曝光，多包裝的便好賣一點，名氣差的便銷路差，準不準還是其次。」
有師傅說，單從統計學來看，十二流年生肖預測其實是不成立的。全世界人口七十億，你只把它分為十二類，平均而言，每類人，如肖狗者，便有五億八千萬人，沒有理由說五億幾人的命運會相同。在現實經驗中，人的命運千差萬別，受文化、社會、血緣、性別、性格、人際關係、成長經驗，甚至偶然因素影響，哪能憑三言兩語，片言隻字便能概括？要令同一生肖者為自己運程對號入座，除非作者把文字寫得空泛含糊，否則愈具體，便會易失準，但空泛含糊的句語，除了流於莫名其妙，或是老生常談之外，又有何真知灼見或閱讀價值呢？
例如，有術數師會這樣說；肖狗的人明年犯太歲，所以最好凡事忍讓，不要與人結怨，小心法律文件，年初最好去做身體檢查，留意飲食衛生，遇有煩惱不如意事，要樂觀面對，不要怨天尤人。平日多做運動，多呼吸新鮮空氣。
我想，這段預測——不如說勸導，放諸十二個生肖中任何一個生肖，甚至任何人皆準，人能做到如此，除了車禍意外，天災盜賊之外，人生有一半煩惱與危險都可免除。
人跟其他動物不同，後者不會預測下一年自己的運程，你家中養的小貓，根本不會理會今年是乙酉年，明年是丙戌年，也不會關心自己是屬鼠屬猴，牠只會關心，下一餐有沒有東西吃，牠比我會更深諳活在當下之道。當然，人類思維或心智遠勝終日只會找地方磨爪的小貓，但有時如果我們關顧一下其他被稱為眾生的動物界，又或親近一下大自然，對比一下充滿曲折思維、繁文褥節的人類社會，我們會從其中獲得不少啟發。
佛教有句人所皆知的說話：「人生是無常，世界是無常」。唯一是常態的只有無常，在無常的世界中要去預測人生，而且是通過十二生肖去預測全世界所有人（或起碼是華人），不是很荒謬乖理嗎？當然，無常不等於無序與混沌，無常是指沒有事物是停頓不變，所有事物都按自身變化規律來變化，例如人在生老病死四苦，便也是一種規律，所謂人生運程給涵蓋在基本規律之中，面對未來，人心總是充滿憂慮與恐懼，運程預測者出售的其實不是預測，而是即食平安感與心理安慰，但這些平安感不是真正的平安，因為它始終是建立在「我執」的基礎上，不去除「我執」；不會有真正的平安。諸者回應可登入http://chinlf.mysinablog.com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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著了病相 趙來發 |
「著病相」是一個值得一談的題目。
我想最初，人人都是健康的，不知打從甚麼時候開始，我們之中有人生起病來，於是人便分為兩大類，一類是健康、沒有生病的人；另一類是健康受損、生了病的人。擁有健康是幸運、是特權。
這是一種說法，其實世界上還有一種說法。
就是佛教徒認為生、老、病、死四苦，是人生必經階段，從這個角度來說，生病才是正常，但你又會習慣把健康視為人生的正常態，因為「健康」與「正常」，在日常的俚語中，常是連體的詞語。
不管正常，還是不正常，總之，人總會生病，由輕微到嚴重，總會生病，這才是人生的常態。關鍵只是時間──遲早都會發生與在甚麼時候發生而已。
其實哪個是人生的常態，還是異態，個人要把自己由原來是屬於健康一類的人，改變自我觀念，把自己歸類到生病的人──簡單而言，便是病人。是人生中最重要、也是最複雜、最容易出錯的身份認同。
電視肥皂劇常有這種老掉大牙、「著病相」的橋段：劇中人到醫院做身體檢查，事後拿錯了別人的報告，被指罹患絕症。當事人登時有如晴天霹靂，失去做人的意義，百病頓生，變成了十足十的病人。不過故事的結局往往是：醫院發覺弄錯了，向劇中人澄清，後者即時從人生谷底反彈，變回活力十足的所謂正常人。
電視劇一般不會交代同時給弄錯了報告的另一個人的遭遇，他如何由自以為健康的人，變成知道原來自己有病的人，我想當中的過程一定相當痛苦。
生病固然辛苦，但如何去過病人的生活，則更苦上加苦。香港的公立醫院服務近年雖已改善不少，但住過院的人都會有此同感：醫院其實是所監獄，病人只能擁有非常有限的自由，只能按醫院的規定生活，例如不能隨便走動、打電話，醫院內四處都是病人禁區，病人不能隨便閱讀自己的病歷、選擇醫生與護士，家人不能隨時來探，除了磨在病床周圍外，醫院亦不會提供環境較佳的探訪地方給病人與家人會面．．．生病是另一種關禁。
病人與醫生的關係更是不對稱的，權力在醫生那一方，病人既是「行外人」，面對連綿不斷的檢查與治療，病人都只能被動地接受，彷彿只是食藥機器，手術床上的一團肉，或是醫療報告上的統計數字。
就算轉到了服務較佳──收費也較昂貴的私立醫院，病人的待遇也只有程度上的分別而已。
在周遭的人眼中，你一旦給插上病人的標籤，縱使家人朋友對你關懷備至，但只要你夠細心，便會發覺生活其實已起了微妙的變化。在你與別人之間已給一道無形的牆壁，「你是病號」、「你需要被照顧」、「你需要接受治療」，諸如此類，都是你的病相的一部分。不管是歧視還是關懷，總之生了病，便「與眾不同」。
著了病相，當然不是好事，「我是病人」的自我意識，會不斷把你拖入加重病情
的泥沼之中，叫你惶惶不可終日，病上加病。
但生病這個事實，你又不能不去面對，中間如何取得一個平衡點，便是人生的智慧精華。對箇中的平衡點，我沒有具體的意見，只知道當你著了病相，你便更需要去問：「我是誰？」這個問題，同樣，這個問題也沒有現成答案，如何回答，談何容易，如何去參悟，我想才是精粹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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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四種靈藥 |
面對疾病，有宗教信仰的人首先多會這樣想：
為何神會離棄我？為何菩薩沒有願力加持？心裏又會問：神呀！為何你不在我身上施展神跡？又或：菩薩，你們如今在哪裏？
這些質疑，有時會帶著責備的意味。這種病人──修行人心理，似乎有點幼稚，但其實是人之常情，無可厚非，關鍵只是無語問蒼天式的問題問過後，下一步又如何？
不管你是哪種修行人，疾病是修行人的功課，這是被疾病纏上了的人最常見的想法。本來好端端的身體，忽然來了一場大病，半死不活，命運弄人的體驗，像在大海航行時，上一刻鐘還是陽光普照，風和日麗，下一刻鐘卻陰霾密布，狂風暴雨，叫修行人無法不重新檢討生命中的一切，要在驚濤駭浪重整人生的座標方向。
「是修行的功課，疾病雖然折磨我，但也讓我親近神，或讓我努力修法，讓我昇華蛻變，脫胎換骨。」這個想法我們或許可以稱之為「修行人疾病觀」，它是否只如安慰劑一樣，要心誠才會靈驗？信則有，不信則無？但正如我自己的體驗一樣，它是四種靈藥之一。
四種靈藥是：
一、良醫。不管是西醫、中醫或自然療法醫生，能醫治你的便是良醫，良醫能給人良藥，良藥分有形與無形，優質食物常是最好的良藥。可惜這個世界還是庸醫──醫術平庸的醫生佔了多數。所以病人界流行一句話：「世界只有兩位醫生能夠醫好你：一是上帝，另一是你自己。」有醫療氣功老師說：「我命在我不在天。」也是類似的意思。
二、家人朋友的關懷支持。這點驟似不難理解，但其實它是兩刃劍，家人是病人最後一條防線，躺在病床上的人常覺寂寞難奈，但有人說過這樣充滿黑色幽默的話：家人朋友來探病，其實有時只是想來看看「你死了沒有」，「來見你一面」，「看看你還行不行」的信息，常活現探訪者的面容之上。家人朋友既是積極的支持力量，但也是消極信息的來源，干擾病人的身心與治療方法的選擇。我們人人都有機會做病人家屬與朋友，卻不是人人懂得怎樣去做，那是需要學習的事情。
三、運動。流水不腐，無論哪種運動，它們令我們跟身體重新建立關係與新的生活習慣。愈病，便愈要運動。
四，信仰。我們需要確立某種人生目標，賦予無聊的生活某種積極的意義，有宗教信仰的人會較沒有的人，容易熬過去。大病一場，常令人重新檢視原來的宗教與信仰，強化我通過疾病修行的信息。佛教徒會相信世間有兩種疾病，一是「身病」，即身體發病，另一是「業病」，即從宿世業力果報、冤親債主引發出來的百病。身病易醫，業病難癒，消業沒完沒了，是一生一世的事業。
病人有某種平日不易被發現的直覺，能把病徵與心靈聯繫，自覺修行變得刻不容緩，所以有上師便說：「大病一場，未必是壞事，既可消業，又可逆緣加持，催促你上路，只要你放得下疾病與煩惱，便行。」
當然，前提是你先要有一顆尋道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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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艷芳的喪禮 趙來發 |
梅艷芳逝世，往生極樂，令本來心情忐忑的香港人，再多添淡淡哀愁。
梅是佛教徒，香港佛教團體大善長之一，喪禮採用港式佛教儀式，有人又稱之為往生儀式。
喪禮除了有顯密僧眾頌經，還呼籲前來弔唁親屬好友歌迷，不要在喪禮上哭泣與呼喚梅艷芳名字，好讓她不再留戀紅塵，隨著遺體火化四大皆空，盡速往生極樂。
雖說是佛教儀式，但喪禮仍滿是繁文縟節，例如靈堂布置、出席者黑衣服式要求、靈車舖滿鮮花、燒冥鏹衣紙等各種各樣安排，整個喪禮有如一場安排仔細的表演。
這種種一切，是因應年來有多位藝人名人猝死，發展出來的港式殯儀活動新設計而已，只是俗世活動，與不重視名相儀軌的樸素佛教精神，其實並無太大關係。
既然祈願死者不留戀紅塵，為何還要採用道教燒衣儀式，燒個六呎丁方大的紙紥舞台給梅艷芳，不是有點矛盾嗎？
不過，中國人的紅白二事，紅事是生人喜慶，但白事也是為安慰生人，多於讓死人安息。當然寬容地說：這也無可厚非。
不談死亡便不是宗教，宗教是為解決如何面對死亡成立。然而，往生儀軌有沒有作用，不同宗派卻有迥然不同的看法。
香港最流行的淨土宗，相信憑藉阿彌陀佛的願力，死時就算只唸佛一句，也能往生西方淨土。然而，極樂淨土只是中途站，要真正擺脫輪迴之苦，人仍要繼續修行。
相信輪迴信仰的東方宗教──包括佛教與印度教，均認為往生何處，全取決於包括善業與惡業的累世業力。業力不會隨便被消除，必須通過真正懺悔才能夠。
2003年香港電影，有兩句話最貼切：「出來行，遲早還」、「萬般帶不走，唯有業隨身」。
然而，甚麼是真懺悔？這是修行者的重要功課，人人不同，作者自受，別人幫忙不了甚麼。
如果大家同意此說，便明白為何要會懷疑坊間喪禮的作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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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的心理魔法 |
寫有生日快樂幾個大字的蛋糕，端端正正地放在檯上，還只五、六歲的一群小孩子，這天都打扮得像小王子、小公主般，來參加這個小孩子的生日派對，喜孜孜地圍著蛋糕唱著歌。
當天是其出生紀念日的小孩子，小心翼翼把蠟燭插在蛋糕之上。然後，有人給蠟燭點上火，小孩子躬手閉目許起願來。其他小孩子也爭相閉目許願。
是主角的小孩子，發覺其他小孩子也一齊起願，便嚷起來：「這是我的蛋糕。」他的意思是：「只有我才可以對著我的生日蛋糕許願，別人不可以。」
旁邊的大人安慰說：「大家一起許願，願望才會實現。」
有人又問他：「小朋友，你許了甚麼願？」
小孩子起初靦腆害羞，後來卻說：「我希望上帝只讓我的願望實現。」
似乎童言無忌，但回頭細想，有點心寒。
我們對小孩子這種想法，卻毋須驚奇，因為在成人世界，我們都像小孩子這樣地想，想獨佔實現願望的魔法，它們其實是無盡的慾望。只是在成長過程中，成人在跌跌撞撞多次之後，都明白這談何容易，也何其天真。
在小小心靈中，這小孩子早熟地學曉分別「這是你的」、「這是我的」的自我意識，又知道「上帝可以實現許願」的所謂道理。
這個許願遊戲中的上帝，未必就是特定宗教中的上帝或神佛，它只是俗世人們心中，代表超自然力量的模糊概念。為甚麼要是超自然力量？因為這是繞過世俗困難的一條捷徑。
許多童話故事都關於神仙、願望與實現，灰姑娘的願望，是去參加王子的舞會；寫給聖誕老人的信件，九成是關於「我想要這、我想要那」。
在剛過去的聖誕與新年，便有人在香港中環搭建了一棵幾層樓高的願望樹。
俗世浮生中的人工願望樹反映的，卻是在經歷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之後，餘下那一二，大抵都是自我感覺良好的個人願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