敦煌，夢往神游。

久聞其名，讚嘆知多少；所知不詳，未睹廬山面。

仲夏初，終於踏足黃沙萬里，一剪綠蔭，洞窟依山含笑，滄桑未老。

穿訪一個又一個洞窟，拼發一陣又一陣讚服。千年景象，風華絕代，一筆一色，盡是驚世瑰寶。

涅槃洞內，釋迦牟尼佛臥像，一臉慈光，雙目似閉未閉，猶在悲憫眾生。

佛號聲迴響，驚醒沉落的心靈。

這刻，感戴油生，涕淚飛濺。

懷著一知半解的模糊印象，我來到慕名已久的敦煌。

從香港直航西安，再從西安飛敦煌，行程不可謂不遠。好奇的查閱中國地圖，眼球還要飄往左端，才看見蹲在中國西北部甘肅省西陲的敦煌。

小飛機在戈壁沙漠上低飛，大漠連綿，祈連山顯得渺小，從高空俯瞰浩瀚沙海，就好像是一幅又一幅無盡無邊的木刻版畫。敦煌的亮相，除了沙，都是沙。

從敦煌機場往莫高窟，沿途只見黃沙遍野的沙丘。荒漠一派矜持，我很難想像遠古的輝煌。

遠處亮出一點綠，導游說，那就是莫高窟，車廂拼發一陣興奮，我們引頸爭望。好一片小綠洲，拱照著一扇斷崖，崖邊挨著一個又一個的洞，那就是名聞世界的敦煌石窟。

莫高窟的外貌毫無吸引力可言，粗糙的崖石，灰泥的壁牆，錯落不平的欄杆，當中是一扇又一扇窄小的鐵門，門上有一個號碼牌子。光看外貌，更像冷冰冰的牢房，誰知道裡面都是千年國寶，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。

這筆世界文化遺產，涵蓋從北朝到元代這十個世紀的藝術結晶，包括精美彩塑逾3390尊、壁畫總面積45,000平方米。而這一千多年，正好是佛教傳入中國的時段，因此敦煌石窟見證、紀錄了佛教傳入中國和發展的過程，而洞窟內的壁畫、彩塑，九成與佛教有關係。

所以說，這次是朝聖之旅。

一般的旅行團只花一兩個小時參觀莫高窟，而我們卻用上了一整天，在上下四層、參差排列的洞窟進進出出。北涼的交腳彌勒像、北魏的禪定佛像、西魏的佛壇禪室、北周的中心塔柱佛龕、初唐的34米大佛、供養菩薩慈目垂視眾生、盛唐的阿彌陀淨土變、雙飛天、中唐觀無量壽經變的舞樂反彈琵琶、中唐的涅槃臥佛，宋代的文殊堂、元代的熾盛光佛…，一千多年的時光長河，濃縮在一天的飽覽，看得目不暇給、目瞪口呆。

洞窟內沒有電燈，就靠著手電筒的指引探索，洞窟的四壁與天花，密密麻麻的都是圖與畫，雖然經歷了幾百甚至千多年的風霜，但難掩她的絢麗光華，看構圖、看設計、看色彩、看線條、看畫工、看風格、看內涵、看題材所反映的歷史、社會、風情、文化、藝術、建築、宗教…，敦煌壁畫其實是歷史與藝術的百科全書。

置身陰涼黑暗的洞窟，圍繞我的盡是千年華彩，我的思緒飛越時空，試圖想像千古年前，就在這個冷清荒涼的石窟裡，工匠如何創作出這麼精湛的藝術作品？這裡沒有窗戶，沒有電燈，依靠甚麼光源？講解員說，工匠是利用洞外的光線，銅鏡的反射來照明。創作條件是如此艱苦，而作品卻是如此偉大！

我對藝術並不內行，欣賞敦煌石窟只憑浮面直覺。藻井最令我著迷。

藻井圖案引人入勝

藻井，就是洞窟的窟頂，畫滿華美絕倫的圖案，層層疊疊的花邊，結構謹嚴，想像豐富，色彩斑斕而調和，設計巧妙奇絕。女團友看得特別興奮，因為那些圖案似曾相識，不說出來，還以為是某某意大利名家的昂貴傑作，而敦煌名牌早在千多年前已經面世了！大家七嘴八舌的笑說，用不著飛到甚麼世界時裝之都追潮流了，敦煌才是永恆的設計大師。

一位團友最有觸角，馬上購買藻井圖案的絲巾，披在身上，迎著西域夾著幼沙的風，更顯飄逸。亦有人購買藻井圖案畫冊，細味千年魅力，用不著引頸翹首。

看藻井是挺累的，頸都昂得酸了，難以想像工匠是如何在天花板作畫？他們沒有電動升降台吧？回想我們這輩的現代人，身處空調工作室，各式工具齊備，伏案一天已經受不了，難為了敦煌畫師反地心吸力的創作。年年月月，在天花板一筆一線的勾畫，每一條線都是如此用心，每一筆都是如此完美。.........

 涅槃臥佛悲憫眾生

第158窟的臥佛令我深深震撼！

這個洞窟被稱作涅槃洞，顧名思議，是佛陀涅槃的演繹。臥佛像身長超過十五米，右脅橫臥於佛壇上，形態安祥。而周圍的壁畫，生動地描繪了舉哀的場面，「海水波揚，大地震動，山崖崩落……諸人啼哭，諸天憂愁，諸天女等嘟咿哽咽，涕淚交流，諸學人等默然不樂」。

置身此間，不由自主肅穆起來，原來口若懸河的講解員，也明顯的沉靜。他說，雖然在敦煌石窟工作二十年，但他仍然覺得不知道如何介紹這個涅槃洞，釋迦佛的臉容是如此完美，從任何角度去看，都令人感受到他的慈悲，都令人深受感動。「每次來到這裡，我都覺得甚麼形容詞都是多餘的。」他深情的凝視著佛容，出其不意的說：「我暫時不講了，留待你們好好的用心去感受吧！」

洞窟內突然寂靜下來，眼前的巨大的佛像，早已令大家屏息靜氣，看著涅槃的佛容，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。

壁畫上，迦葉尊者舉臂嚎啕痛不欲生，阿難投地啼哭…，這時候，願炯法師領導大家一齊唸誦釋迦牟尼佛心咒。佛號在洞窟內迴響，佛號聲從未如此響亮攝心、每聲每句都緊扣著心靈深處，是諸佛菩薩的共鳴？還是佛陀的英靈重現？聲聲呼喚聲聲淒，喉嚨哽咽，五內感銘難言，淚如缺堤，身心在感動中融化。

咒聲竭，我轉身離開洞窟，陽光顯得有點刺眼，光影交錯中，照見許多掛著淚痕的臉。

        敦煌，浮光掠影的邂逅，一鱗半爪的認知，刻骨銘心的動容。無物堪比倫，教我如何說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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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前期封面故事】